上帝之死

 

最近老李总是觉得心口痛，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他突然昏倒在浴池里。老李命大，过了几分钟他自己又爬起来了。手表上红色的警示一直闪烁不停，他心脏停止跳动了半分钟。

刘建明给老李带了点药。老李不喜欢去医院，更不喜欢吃药。是药三分毒，他满脑子都是这句古话。

“你这就是没文化，古人不懂科学才这么说。你快给吃了，五粒儿都吃了，喝口水。”

老李不耐烦的一口吞下五颗白色的胶囊。“我还不懂‘抛开计量谈毒性是耍流氓’，我三岁就看这科普了。”老李又使劲咽下一口水。“你这是给我吃的什么药？”

“不是什么药，糖豆。”刘建明边说边趁老李不注意在他胳膊上扎了一下。

“你给我吃糖干嘛？嫌我没有糖尿病？”

“糖尿病算啥疑难杂症，好治的很。你这么不爱吃药，更不喜欢打针。不这样转移你注意力怎么让你挨一下。”

老李直瞪瞪瞅着刘建明，骂骂咧咧道：“怎么着我还没有选择了？你们不是提倡人人平等人人自由，万事都可以选择。我不想打针还不能选了？你给我打的什么？”

“纳米体检机器人，给你查查到底是什么病。”刘建明掏出手机，注意着屏幕上的变化。

老李使劲揉搓着胳膊上扎针留下的红点，通红一片，皮都搓破了。他越来越使劲，似乎要把打进去的东西抠出来。

”行了！住手！铁拐李，你别这么犟，那玩意过半天就分解了，不碍事。”

“别跟我提机器人！我他妈的就是不信他们！”

“行行行，但是这个你得信：你这个心啊，不行了，得换。不换是活不了多久了。”刘建明把屏幕朝向老李，红色的诊断警告鲜艳无比。

李大民，心脏衰竭。这事很快就被邻居知道了。有人感叹，铁拐李他才73，这么年轻，太可惜了。

李大民以前还算健康，只是三十岁出了一次车祸，一条腿断了。按当时的技术，把断的关节取出来，用机械人工关节也是可以完全恢复的。但是李大民就是不同意，最后医生只能采用传统的方式修复固定。恢复的结果也还算不错，李大民只是走路稍有些跛。他偶尔拄着拐棍出门，遇见他的人总是好奇的停下来看着他，问他需不需要帮助。

如今这个社会，已经没有人需要拄拐了。所有的腿疾都可以治愈，而且是完全免费的。只有李大民是这个另类，他也因此获得了铁拐李这个外号。

他并不太在意。铁拐李还是神仙呢，老李心想。当有陌生人看着他时，他也盯着对方看。他总是眯起眼，一边的嘴角扬到耳根，鼻子狠狠地呲出一口气，一只手撑着拐杖，另一只手搭在那只手上面，探出那只受过伤的腿，脚尖使劲在地上碾。对方看他这副模样，总是躲闪开他的目光然后转身走开。

李大民会狠狠突出一口痰，骂道：“你们一群怪物，还有脸看老子。”

刘建明说自己84岁了，比李大民还大。可他看起来只有30岁。李大民倒是像古代的老人，褶皱遍布，头发稀疏灰白。

李大民说：“73喽，我的坎儿到了。”

刘建明不屑：“屁的坎儿，那我也到了。你啊，你就是自己想不开。自己不去换。”

李大民最讨厌别人这样劝自己：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，我为什么要换！”

刘建明了解李大民的性格，他扔给李大民一些药，看着他吃了，也不再劝了。

曾经有年轻人劝李大民把瘸腿换了：“铁拐李，现在技术这么好，把腿换了呗。你看我这手，纯机械的，没电了也可以动。你摸摸，钛合金，手感那个叫好。八向驱动，自动控制，前后兼容性都好……”

老李一串“呸呸呸”打断他：“你还有脸说，你看你还有没有个人样。你以为你这样就是变形金刚啊，搁我那时候你就是个车，是个人就能开。我劝你也小心点，别闹出个bug把自己那玩意捏碎了。”

也有人劝他：“机械的你不喜欢你可以拿自己基因培养个肉的啊！”

老李听了更是来气：“你以为你脑门上再缝张眼你就是二郎神啊！你咋不给自己再多装一个洞一根棒自己弄自己玩呢！我那时候你这样的都叫怪胎！”

古董！顽固！你不改造那做个修复如初总可以吧？

老李拐杖杵地震天响：老子就是铁拐李！老子想当神仙！你们管得着吗！

所以，老李的神仙梦快要成真了，他身体抱恙，就快要仙游了。

李大民觉得仙游也好，他看不惯现在的人不人鬼不鬼，电子眼珠子长在胸口，想想就难受。

还是神仙好，神仙都有个人模样。

刘建明嘀咕了一句：哪吒也三头六臂呢。

李大民被顶的说不出话来。憋了半晌，他一手揉着胸口一手点指着刘建明：“你说说，以前的妖啊鬼啊，修炼几千年就是为了化成人形，你看现在倒好！各个都是鬼样！”

“你说的那是迷信。现在这是科学，我们人类技术进步了，可以改造我们自己适应自然的发展，这也属于进化吧。”

“放屁的进化！多个眼睛有啥好？把手换成铁的有啥好？要是上帝知道自己创造的人变成这样的玩意儿，还不得气死。”

“抱怨没用。老李你还是找‘上帝’把心给换了，用你自己体细胞克隆的，不用机械的就行。说白了，你还是你自己。”

“一出事就找上帝，你们真迷信。”

“那不是迷信，那是科学。”

“不去，那群机器的东西，我更信不过。”

刘建明微微一皱眉：“老李，不能说他们是机器，他们也是人，他们也有思想有生命，只是跟我们不太一样。你这样说是歧视啊，咱们现在讲究平等。”

李大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：“啥平等，他们还成人了？老子就歧视他们！一帮废铜烂铁以为自己会说话了就是人了？就想跟老子平起平坐？他们不就是帮着管了这个地球吗？他们充其量是个管家，还是机器的管家。地球的主人还是我们人！要搁以前我早就带领兄弟把那群废铁砸了炼钢了！现在这群龟孙子也是，放着人不当，非要把废铁往自己身上装，老子连他们一起歧视！怎么着，它们管着我们，把我们改造成废铁，这是让我们人类灭种啊！你们还叫他们上帝！岂有此理！老子才是上帝！”

李大民说的顿足捶胸，从沙发上猛地蹦起来，一只鞋甩飞出去，砸在墙上。

刘建明时不时还会给李大民来送药。老李奔跑在死亡的道路上，药物只能减缓他的速度。

刘建明劝他不要再去黑市买烟酒了，现在的安全烟酒替代品有一样的口感。老李非说自己是old school。不抽烟不喝酒，白在世上走。他嘴里总是能冒出一些老话。

李大明开始喜欢坐在阳台上，开始喜欢晒太阳。他看小鸟在楼宇之间穿梭停留，看风抓起尘土轻轻洒在阳光走过的路上，看世界的阴影在云下的变化无常。他看见一个女人，圆润多姿，披着褐色的风衣，穿过黑白交织的阴影，披着阳光尘埃的帷幔，朝着他家走来。老李觉得她走路的姿势很眼熟。

不一会，家里的门铃响了。老李一惊，挣扎着站起来去开门。刚刚那个女人就站在门外。老李打量着她，她似乎三十多岁，没有三头六臂，也没有金属光泽的手指。她是一个人类。老李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亡妻，四十多年前死于车祸的爱人。她与她有着万分的相似，但是隐约间又有哪里不同。

“嗯，呃，你有什么事吗。”愣怔不久，老李还是抢先开口了。

“李大民，您好。我是‘上帝’代表，我的代号是021458。”她轻轻吐出一段温柔的女声，像极了她。

老李不知所措的站着。他矛盾极了，他对“上帝”讨厌之极，可是他无法拒绝一个像自己爱人的人，或者说——生物型的机器。

“我们发现您身体出现异常，因此我代表政府为您提供帮助。我们可以免费为您更好身体的损伤部分，当然您也完全可以拒绝。您的身体和生命完全掌握在您自己的手里。如果您选择同意接受更换，我将会为您介绍更换的法律规定和具体流程。”

“如果我选择拒绝呢？”

“如果您选择拒绝，根据我们的资料，我们会提醒您，您将面临死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老李睁大了眼睛，目光在她的脸上四处游走。四十年了，他万万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她。

“如果您确定拒绝，那么我们‘上帝’将为您提供临终关怀，希望您最后的时光没有痛苦，而且可以充满快乐。当然，您也有选择痛苦死去的权利。总之我们会配合您的一切合理要求。”

“一切要求吗？”

“一切。”

“任何要求？”李大民张大了嘴，开始喘息。

“任何，只要不伤害他人和社会。”

“伤害你呢？”

“我？我是‘上帝’为您指派的个人护理。”她说着指了指胸口印章“GOD 021358”的名牌和手里滚动着Government Operation Dept.的宣传单。“我通过大数据掌握您的所有公开信息，了解您的脾气和生活经理，理解您的想法。所以，理论上您不会对我造成伤害。”

“那么，什么时候，什么时候可以开始？”他觉得一股力量在心里涌动，他觉得破碎的心快撑不住了。

“只要你确认拒绝——”

“我，李大民，身份证xxx，确认拒绝接受更换器官服务，愿意承担死亡的后果。”

李大民说完，他便觉得那股力量爆发而出了。他一把拉起她，推到在沙发上。他吻住她的唇，像个饥渴的流氓。他的手颤抖着在她身上滑动。

他在努力的寻找着四十年前的感觉。然而记忆已经荡然无存了。他有些懊悔，或许他应该换一个脑子，这样他就不会忘记。

然而老李未曾想过他们还有再见。四十年前他手动驾驶的车辆与一辆人工智能自动驾驶的汽车相撞，爱妻当场死亡。那之后，他就一直希望遗忘，忘掉她的一切。

上帝给他开了一个玩笑，如今当他真的忘记了一切，她却又出现。现在，他只祈求找到记忆。

他颤抖的手已经退去了她的上衣。他看见的一切如同四十年前一样。那雪白的，依然纯洁，他用指尖轻轻的触上去，它跟着他手指的微微抖动，活泼起来。她毫无介意，就是四十年前的她。她笑出声，把整个自己送给了他。

一切都没有变，她的温度，气味，柔软的肌肤，扭转紧贴着他的力度，在他的头脑里不断轰炸。他吁吁喘息，他恨不得把整个宇宙吸进去，再呼出来。他鼻中口中，气流包裹住她，从她身体每一处抚摸而过，就如同四十年前一样。

不一样的是，当他们下身紧贴的时候，老李没有感觉到久违的温暖湿润。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。

她依旧年轻，而且他早垂垂已老。

一瞬间，一切气息都消散了。老李后悔没有换一条牛鞭虎鞭，现在他自己的是丝毫没用了。

她似乎什么都明白，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颗药，塞进老李嘴里。老李刚想问，突然也明白了：这是科学。

那一天，科学让李大民返老还童。铁拐李又成了活神仙。

李大民首先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，接着他又怀疑意识是不是被操控了，或者一切只是虚拟的现实。

当确认一切真的发生过之后，李大民开始后悔自己一切决定。

他后悔自己选择死亡，他后悔自己没有换心，他后悔自己没有把腿也换了，把干活的家伙都换了。他开始幻想，说不定自己可以多几个家伙。他想到了忠诚，那么他或许需要多几只手，可以又机械的，也可以有动物的。他想，动物的手充满绒毛，机械的冰冷刺骨，是不是感受都不一样。他想了一切和一切，最后，他想，或许当初他不应该开车，或许把车交给科学，结果会不一样。

他一直认为问题出在对面的车，是科学出了问题。或许，是他一直错了。

也许，上帝真的不会犯错。

李大民准备去“上帝”找她。他想知道有没有反悔的办法。刘建明对老李的转变似乎并没有感觉很惊讶。当然他是万分的支持。

“老刘你早应该告诉我啊，‘上帝’是真的万能。”

“哎，跟你说了多少次你不信我。”

“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年轻人。你老刘要不是长个人样，我哪会搭理你！”

“行了，那我谢谢你。你就是太顽固了。都什么年代了，人工智能也有人性，机器人也是人，人也有权利改造成机器人。得了，我走了，回头找你。”

李大民心里想着都是她。刘建明刚走，他就呼叫了“上帝”。老李坐在阳台，望着她来的方向。阳光，帷幔，光影交错的楼宇，老李从来这么希望生命可以无限下去。

刘建明走进了视野。老李看着这个朋友慢慢走过，心里一阵暖意。他缓缓站起来，准备给老朋友打个招呼。

刘建明转了个身，瞬间变成了她走回来。圆润多姿，那般妩媚，与四十年前一般不二。

李大民，男，73岁，地球最后一位纯种人类，死于心脏衰竭。死时下体断裂，残留于护理机器人021358体内。

护理机器人021358遭电击和暴力破坏，最后一小时数据损坏，GOD数据库亦没有成功备份。

上帝死亡，任务失败。

（写于2018年4月2日）